2015.11.01
<讀歷史想未來>﹣《讀書好》第九十八期「香港方志」

在電車被質疑因為沒有價值而要從生活中絕跡,走入博物館;在古老事物因為不及保育標準而被拆的拆、斬的斬;在郵筒被轉色、「改裝」的今天,我們不難發現,過去與現在、現在與未來並不如想像中斷裂,過去的事物原來跟今天的生活息息相關,所以,一邊摒棄歷史的同時,我們實在也在抹殺生活的各種想像。

這一點,《可以居——白沙澳鄉》這書的創作團隊大概比任何人都要明白,是以他們躬身力行,走進位於西貢的白沙澳村,花了兩年多的時間,去記錄、保育這段屬於香港本土歷史,既是在寫這村的方志,也同時思考一個有關生活的問題。

可以生活 可以居

「最初是想做一本名曰《可以居》的書,但其實當時沒有甚麼具體的想法,而事源就是因為我在九龍塘見到一所名曰『可以居』的建築物,不過更準確的起點,大概是這八至十年間不斷對生活的思考,這一切,固然是始自個人的經歷。」說這話的,正是《可以居》一書的總編輯黃淑琪(Ki)。

成長在九龍城的Ki,在這區整整住了三十多年,由昔日能走到橫街窄巷中跟開設不同行業舖頭的老人聊天,到近年慢慢出現「牙籤樓」,一直見證住九龍城的發展,她坦言,自己是幸運的,因為小時候還有幸經歷過這些,令她明白一個社區的情、網絡應該是怎樣,「一邊看着九龍城的變化,你會開始思考,也會發現問題不在於發展,而在於怎樣去保存一個地區令居住其中的人可以感受到從前、現在和將來的關係。世界一定會前行,發展,但關鍵在於發展的過程我們能否參與其中,而不是只能在旁邊唉聲嘆氣。」除此以外,還有因為文革時期偷渡來港的親人,曾經在粉嶺荒野中開墾土地,建設自己的居所而為她帶來的城鄉想像;以及作為教育工作者的抱負,希望扭轉年輕一代逐漸消減的「鄉下」、「家」概念等等,遂令她確立要開展這個名為「可以居」的計劃。

顧名思義,這是一個有關居住的計劃,而且不是在談一些空中樓閣、離地的事,而是很實在、很「香港」的生活,「『可以』這字很好,它很謙遜,不同我們今天常說『理想家居』般遙遠,而是很實際的去面對當下。」Ki這樣解說這個計劃,同時也是這部作品背後的理念。至於選定白沙澳,則是始於一次偶然的行山旅程,她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發現了白沙澳內一群保存完好的客家村落,更因結識了居住其中的外國人與原居民而對這地方愈來愈着迷,於是,她招來身邊不同的人,組成研究團隊,以這條客家村落為起點,開展「可以居」計劃。

不是「外人」

白沙澳下洋翁氏祖宅,翁仕朝(1875-1944)於1918年建成大宅,名為京兆世居。世居,有世世代代安居之意。

《可以居——白沙澳鄉》其實是整個「可以居」計劃的第一期,原定每年以一個時期的建築為主題,出版一本的專書,但第一期已經花了兩年有多。然而,看着眼前這部三百二十二頁,說是藝術品也不為過的大書,你會明白這個「超時」是有意義的。

這書一共分成三個部分,第一章「白沙澳下洋翁氏傳說」,由作者劉芷韻以虛實交錯的敘事方式,述說翁氏一家的故事;第二章「舊居新氣」是關於九七前退休的高級助理警務處長歐敏治先生(Toby Emmet)定居翁氏大宅的經過;而第三章「白沙澳村的日常」則是以文字、影像來呈現從前及現在村民的生活。可以這樣說,這本書所做的,是走進白沙澳村,既還原過去的歷史,也記錄現在的面貌,加上團隊上下的一絲不苟,這個「超時」,其實合情合理。

然而,一旦牽涉到歷史,自然少不了要思考書寫者的角度與視點,但團隊上下既無人是白沙澳村居民,也沒有人是原居民的後代,難免會跌入「本土歷史外人寫」的討論,如何定位自身角色?怎樣介入?諸如此類的問題,各人在研究期間,也一一面對過。

「我覺得這不是介入。我們的出現不是要左右這地方會發生的事或要把它帶到哪裏,這計劃其實也是我們的一個探索,關於這地方、關於這年代甚至關於香港的探索;不是介入,而是一個尋找的過程。」《可以居》的統籌許維倫(阿倫)這樣說道。身兼研究員、訪問員、聯絡人和攝影師的他,在研究開始前從未踏足白沙澳,今天卻已經搬到西貢,距離白沙澳很近的地方。至於另一位負責攝影和翻譯工作的關朗曦(Matthew)則認為,這書的出現,對村民來說其實也是一個發現,「負責研究的我們在這過程中固然找了不少歷史,但居住在白沙澳三十多年,有參與白沙澳下洋修復工作的Toby也說,他看罷這書,也比從前更了解這村的歷史。」

由白沙澳到香港

「其實由白沙澳出發,你會看到香港怎樣由往日的鄉村發展至今天的城市面貌,所以,只要將目光拉遠,根本沒有所謂的『外人』,因為順着事情去思考,一定會找到自己過去、現在的位置,到頭來,甚麼也跟自己有關。」Ki的這句話,將有關「內」與「外」的定型打破,「就如我會問村長,假如白沙澳的事與外面的人無關,那假如這些人也對這地方有情呢?」一句話,點中了整本書,乃至整個計劃,其實也離不開情。

「就好像阿麗,她跟丈夫在八十年代時居於白沙澳,九七時走了,我在網上搜尋白沙澳時,輾轉看到她女兒Shirley放到Flickr的老照片,於是跟她做了個訪問;發佈會那天,阿麗特意從英國回來,這位行動不便的老人家一邊抓住我的手,一邊跟我說她已經幾天沒有睡好,因為回來出席這個活動令她很興奮,很開心。」一開始被村民認定是「誠懇、有禮的年輕人」,因而願意敞開心扉與其交流的阿倫這樣說道。就這樣,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基於對同一片土地的感情而走在一起,也正好印證Ki所言,由情出發,白沙澳的事就不單單只是白沙澳居民的事,因為這片土地以及其上的文化,實是香港人所需要共同關心的。

理想保育 用心而非用腦

在互聯網上搜尋「白沙澳何氏」,會找到何氏舊居的報道與資料,這座典型的客家樓房,乃何氏族人於1911至1915年間興建。其中何氏舊居的門樓、更樓、廂房、何氏祠堂及其兩側的廂房已獲確認為一級歷史建築。日佔時大宅曾被日軍佔據。

既然思考白沙澳的問題可以延伸至全香港,那麼對於如何保育其中文化這一點,理應也可以放諸香港的其他本土文化;《可以居》一書以文字來展示了一種保育、傳承的面向,那麼對於團隊上下而言,怎樣才算是一種理想的保育方法呢?

「其實,沙田的文化博物館裏面有一座白沙澳村的模型,但若然大家覺得單是模型這個狀態,或是到村內拍攝,將相片編製成相集已經可以保存了一條村的話,那就這樣吧!但不可能的,因為這已經不是一條會隨着時代變遷、有回應的村。」阿倫這樣說道,而Matthew也認為,保育的重點在於我們能否讓這地方的歷史一直寫下去。「就如這書的英文名,A living space。村民也會說,村裏最重要的不是自己住的屋,而是村裏的社區關係是外面所沒有的,可以跟鄰里借糖、互相照顧對方的孩子。而白沙澳難得之處,在於這地方從來沒有一段時間是沒有人居住的,一直也有人以他們的方式去譜寫這地方的歷史。」

「讓那地方自然而然的發展吧!其實說到底,保育的重點,在於我們要用心去發掘這地方的意義,思考它與其他事物之間的關係,而不是用腦去衡量價值,再決定甚麼應該保留,哪些理應保育。」Ki最後說道。

發展不是硬道理,但卻沒有人能阻止得了它。但在浩浩蕩蕩的發展大潮、當前,我們也是時候靜下來,好好思考一下有關歷史、生活與保育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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